温柔故事

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
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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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Part 4

       这天晚上,陈家盛回家很早,一进门就坐在客厅抽烟,好像一种公然的挑衅。以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丹青实在是很厌烦烟味。但是今天不同,也许他是想惹恼她,借一场争吵来把那句话说出口。他知道丹青去超市了,这是她的习惯。现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待。他等过丹青无数次,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晚上将近七点,丹青从超市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打开家门。客厅里是漆黑的,比外面还要黑,她辨不清楚屋内事物的轮廓,就一边站在原地等待眼睛的适应,一边去墙上摸开关。黑暗里有一点儿红色的火星,她知道是他的烟。这一点儿光芒,黯淡得像冬日里孤零零的星星。她刚要开口抱怨就闻到浓烈辛辣的烟味,整个屋子都像被烟味浸透了。她猜测他可能枯坐了很久,也许还在生闷气,忽然就莫名其妙不敢开口。在黑暗里,丹青发觉自己的听觉敏锐得令人惊奇,她甚至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可是他不说话。她的心里有一种隐约的担忧与惧怕,像平静的水面上漾起的波纹。

       “家盛?”她的声音微颤着触碰了寂静的隔膜。彻底的黑暗里,房间四面都像被掏空了,虚浮的空气给她无形的压迫感。她提着东西,总摸不到开关,手腕被塑料袋勒得酸痛。这一唤倒像是求助似的。

       家盛回过神,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噗地一声窜出来,微微地跳动着。他用一只手拢着那火苗,像捧着一颗微微跳动的心脏一样走过来。然后他按了开关,日光灯银白的光线迅速地侵入了客厅,他们都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睛。他把火柴甩灭了,随手放在玻璃烟灰缸里,烟灰缸里是满满的烟蒂。火柴烧黑的梗上一缕烟自顾自幽幽地上升着。

       “你怎么了?也不开灯,还抽这么多烟。”

       他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丹青微皱着眉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忙忙碌碌。十二月的凛冽寒风呼地一下吹了他满头满脸,长长的窗帘随之展开张成一面饱满的旗。室内瞬间被冷冽干净的空气充满了,闻一下都觉鼻尖酸楚。

       厨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是丹青在归置刚买的物品。他忽然开口了,“丹青!别弄了,你先过来。”

       丹青探出头。看到他严肃而挣扎的面孔,以为他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事,就走到他身旁坐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至此,陈家盛心中的电影才算真正上映,这是一场年度大戏,可他对这个过程却有诸多不满。他的开场太过僵硬,对白也非常俗套。说的无非是那么不疼不痒的几句,好像八点档肥皂剧里的台词。比如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我不想再这样了,对不起,等等等等。说的时候,他心中充满羞耻,让他想起小时候犯错后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批评。现在这一大堆铺垫,好像手术前的麻醉。但是他觉得面临即将而来的关键一刀,总是不够分量。甚至说服不了自己,也就不指望能说服丹青。最后,还是仓促地来了血淋淋的一句:我们离婚吧。抬头看她一脸不能相信的表情,又艰难地加一句:“我已经决定了。我,不爱你。”

       时隔多年,家盛再一次看到丹青搭下视线,眼皮一阵乱颤如飞蛾。他不禁回想起那个灼热的夏天里她在他状似深情的凝视里低垂的眼帘。如果他们之间有过真正的爱情的话,也应该集中在那一瞬。那是一个温柔的场景,他记得它像记得爱情电影里的慢镜头。这一点儿柔情似水的画面蛊惑了他,促成了他们的婚姻。现在情景重现,他已柔情不在。他脑子里只是想着,终于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像害了伤寒的病人一样。他知道自己的残忍,但是这一辈子这么长,这无穷无尽的生命还得继续,他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要原谅自己了。他实在是不想这样过下去的。

       现在,家盛已确定自己不爱她。他对丹青,欣赏胜过爱慕。如果当初是另一个温柔优雅的女人和他交往,他未尝不会和那个人结婚。换句话说,丹青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好妻子的代表,却不具有唯一性。以前他以为,爱情是顶无关紧要的东西,婚姻也不过是将两个寂寞的人绑在一起生活,日子过久了,也许他会对她有一点儿真心。然而现在他才知道,因为他不爱她,两个人的寂寞加在一起,就成了双倍。甚至更多时候,他还要将寂寞费心隐藏,比他单身生活还要可怜。自己活到现在,算是几乎没有自我的。为了别人的希望,陈家盛把牺牲自我当做了一件无所谓的事。父亲劝说他学金融经济,他就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母亲希望他娶蒋丹青,他就认认真真与她交往,获得对方家庭好感,顺利与她结婚。那时候他总觉得,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还不都是那么一回事?那又何必执着?人有时候就得装糊涂。这世上,好人永远比真人多。

       可是现在,他改主意了。这有点儿晚,因为他的任性毕竟给别人带来了伤害。这让他自责,可是自责掩盖不了那种危险的兴奋。那是对新生活即将开始的向往,家盛视之为一次新生。危险的兴奋,像是他肋下清晰的心跳一样,生机勃勃。他想起书上的一句话:“在许多成年人眼中,犯罪是一件具有美感的事。因为它意味着反抗权威,破坏秩序,挣脱束缚。这种以自由为代价的行为充满自由的美感。”他终于完全理解这个意思。此时此刻,他的心被一种跃跃欲试的情绪如吹气球一样充满了。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它,不让他被化作利针的罪恶感刺破。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哭声。

        

       家盛感觉自己经历了长久的沉默酷刑,甚至不知道刚才是真的悄然无声,还是自己出神时有了短暂的失聪。现在丹青的哭声与屋外寒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宛若咒语,把他拉回现实,摔他一个踉跄。他看到她鼻尖通红,肩膀一耸一耸,满脸泪痕地坐在沙发上,抽抽答答地哭着。玻璃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她也忘了去抽纸巾,只用袖子拭着。想想看,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超市里推着车子挑选蔬菜水果,想着明天的菜谱,一副家庭妇女的贤惠姿态。可现在,她却坐在这里听他说着离婚的决定,甚至不说清理由。这坏消息太仓促了,好像倾盆大雨将她淋得狼狈不堪。他凭什么?有一瞬间,丹青想像电视剧里泼辣的女人一样怒视他,掴他一个耳光,用锋利的语言直问道他脸上去,可是她毕竟不是那样的人。她刚要开口问他原因,就感觉所有愤怒、困惑和惶恐都化作委屈在一瞬间压垮了她,她战栗着哽咽了。眼泪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咬得牙根都酸痛了,也没忍住。它们颗颗坠落,好像她忽然失去了控制泪水的开关。她忽然放弃了,哭吧,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除了以弱者的姿态面对这种事情,还能做什么呢。在茶褐色的玻璃上,她看到自己的面孔,是湿淋淋的,含着悲哀的光。

       也不是不可怜。

       家盛都看在眼里。他想,也许我会有报应的。


       他离婚是为了什么?

       他并非要立刻去找一个更好的人与之开展一段全新的生活。事实上他的心里也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但是这一次,他并不急。他不想重走老路,为了结婚而结婚。至于离婚,如果硬要说的话,则更像一个重新拥有自我的姿态。他认为离婚意味着他将要从一段枯燥的束缚他的关系中挣脱出来。这是一个开始,一个起点,就好像一个人远行出发前总要收拾行李一样。他不能不做。由此也可看出,陈家盛有他自己看问题的视角和执着。但是他却没法对她说清楚这个意思,他亦不奢望有人能够理解他。在经历了长久的压抑之后,他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明白他了。他成了一个异类。其实他有自己在乎的东西,只不过他在乎的和别人的不一样。所以当他为此放弃一切苦苦挣扎时,别人也就无法理解,以为他不知好歹。

       但是他自己明白自己。

       他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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