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故事

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
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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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Part 1

       今天一定要跟她摊牌。

       陈家盛七点半在车库里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轰鸣,在冬天暗淡的天光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发出的吼声。他轻车熟路地打方向盘,车子如一尾鱼一样轻巧滑进黎明冰冷的空气里。家盛裹着厚重大衣,感觉身体笨重行动迟缓,然而思绪却纷杂成一团乱麻,它们来回翻滚,过于灵活了,震撼他如同滔天巨浪兜头洒下。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妻子蒋丹青正站在窗前,用手指抹去玻璃窗上的水气,等着目送他的车辆离开。在他们婚后的多年生活里,她总是用这个动作来迎接每一个崭新却没有新鲜感的黎明的。可是今天她会知道这普通的开场无法昭示的可怕结局吗?蒋丹青,在很多事情上算是个迟钝的女人,好像对他心里挣扎的危险念头毫不知情。但无论如何,在今晚他准备将一切坦然相告了。那已经是一个折磨了他太久的想法,像一场经历无数次加工的电影,只等着找一个时间上映。

       他已经不想再等。

       他要与她离婚。

 

       丹青是一个温柔而怯懦的女人。她的行为举止让家盛相信,在这个时代,无论城市面貌变化多么迅速,追求个性的呼声多么高亢,新新人类的特立独行多么吸引眼球,传统古典式的女性还是存在的。比如他的妻子蒋丹青。

       丹青是这样一个人。她谨言慎行,不发表惊世骇俗的言论。她懂事勤快,能妥善料理家务,受婆婆喜欢。她家世普通,但她和家盛两个人的母亲是很好的朋友,也算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想来家盛会与她结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首先成为了一个好儿媳,并且会是大多数普通人心目中的好妻子。婚后,他又发现丹青和他在很多方面有相似之处。有几个时刻,他曾惊异地发现,他看丹青如照镜子。在丹青的身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没有觉醒并安于现状的自己。这个生活简单的女人,她每天大部分时间安心在家料理家务,准备一日三餐,打扫卫生,洗衣服,逛市场。她也读书看报,翻阅杂志,看电视上可笑的综艺节目,跟着家盛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日子在她这里过成了涓涓细流,她没想过生活可能会有的波澜壮阔的盛况,对新鲜变化也无渴望。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没有变化也许正是好事。陈家盛和蒋丹青,就是这样一对夫妻,他们大多数交谈是在饭桌上,可是渐渐地会无话可说,时常面临失语的境地。他看得出她有点儿失望,但是好像却并不准备采取措施改善现状。日子长了,他意识到,她是把生活完全交付给他了。她在等待他的改变,所以她只需以不变应万变。

       可丹青不会想到陈家盛与他的相似性。他们宛若两军对峙,都在等对方出招。两个多年对生活保持防守姿态的人,知己知彼,充满耐心,不愿冒险一搏主动出击。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溜走了,是流水线上生产零件一样的不断的重复。在家盛开始猜疑彼此之间已经没有感情的时候,他更感觉生活逼近底线,难以忍受。一个男子,假使他已不爱自己的妻子,也常常是没有胸襟去忍受妻子不爱他的。为着他希求的安稳生活,家盛不动声色地忍着。可是他内心却越来越容易焦躁,表面上竭力维持的平静也越来越脆弱。这种忍耐有副作用,比如它使家盛越来越容易在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中对丹青产生不满,引发口角。其实当一个人存心找茬的时候,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的。冷静的时候,他也会为自己心里吹毛求疵的想法后悔,可是以后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他控制不住那种新鲜的怒气。

       他对丹青到底有没有过爱情?他已经不能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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