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故事

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
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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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好景君须记


那年春,我把桃花切一斤。

  小时候家旁边的公园里种着开白花的树,有人说是白山桃。每到三四月份,就自发自觉地开满枝头。折几枝回家,用一只细长的玻璃杯盛了清水来养着,放在阳台的木窗沿上。因为家里没有开花的植物,这一枝白花就格外珍贵,常常趴在窗边看。看白山桃养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子里,是很动人的。到了现在,每年花开的时候,也不能忘情,总想要折一枝来养一养,觉得挽留住了一点儿春天的光阴。

  到了读大学的时候,拿到录取通知书,知道是在长清,心里便有些失望。因为长清是郊区,不像市里,走出校门就是市声沸沸,交通便利,四通八达,超市书店小餐馆一应俱全。长清校区的大门外,只有连绵的青山,和一条干涸的护城河道,河道里长满野草野花,倒像一个翠绿的山谷。报到那天家人送我去学校,沿着校园走一圈,看到这儿的树木都是非常细瘦的,也不高,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就更加遗憾。家里人倒很兴奋,他们不时指着路边的植物,说是小时候吃过的野菜,简直像是要停下来摘一把带回家了。

  后来,我在长清的第一个春天来了。在这之前,冬天的凛冽寒风刮吹了许久,让人感觉春天来得那样迟。然后,先是连续下了几场细雨,气温又降低几度,然而到底是春天,雨里的风吹到手上也是柔软的,不觉得伤肌冻骨。天晴以后,阳光使温度迅速上升,真切地感觉自己缓缓坠入温软的春天的空气。金灿灿的迎春花在风中柔柔地摇晃着。紧接着,白玉兰打了许多像白瓷一样温润的花苞,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含苞初放,这是玉兰最好的时候。以前我觉得,白玉兰要开在阴凉处,遥遥一树,明明满满,非常清洁雅致。现在看到阳光下沉甸甸的娟洁肥厚的花朵,又觉得有一种娇俏在里面,让人不由自主地很喜欢。

  至此才觉出长清的可爱之处。春意最浓的时候,整个校园都是繁花似锦。宿舍楼下的花树每天掉落一地的粉色花瓣,路边的草丛里冒出一些淡紫色的像蒲公英一样的绒球,花圃里也有一丛红色的小花,衬着绿叶,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我不太认识植物,但是恍惚又觉得看到了小时候的白山桃,就长在每天上自习经过的青石板路上。远远望过去,像一大片白云。

  不知怎么,看着它们,心里感到一种安慰。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使我意识到每年夏天到来的,是五月将尽时午后的风。午睡过后,我们从阴凉的宿舍楼走到漫天漫地的阳光里,大风把所有树木的枝叶吹得向一个方向猛烈地摆过去,我被这场景吸引,看见树枝背后被风刮得干净的蓝天和缓慢移动的大片的白云。这是我所明确知道夏天到来的时刻。那以后初夏也迁延了许久,之后温度渐渐上升,楼下开始弥漫新破开的西瓜清甜的香气,然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蝉鸣成为每天下晚自习路上必听到的声音。到这时,盛夏是切切实实在身边停留了。

  每年的六月份都是一个悲喜交错的月份,因为这是毕业季。这时候,很多人的脸上都会不时挂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怅然若失的表情。可能是在说说笑笑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推杯换盏的散伙饭桌上,忽然恍若倩女离魂,从身边热闹沸腾的气氛里抽离出去,冷静清醒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感到一种深沉悠长的悲凉。不管怎么样,很多人的学生时代要结束了。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一直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毕业这件事的。旁观者都有一副冷静肝肠,因为自以为事不关己。如果不是填写表格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在年级一栏里写上“大三”,直到旁人提醒才发现这一错误,我不会意识到,毕业已经距离我这样近。

  

  提起毕业,我想到的首先是穿着学士服的师哥师姐们在校园任何值得纪念的角落里拍照留念。不大合身的黑袍子松松垮垮地披着,底下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再后来是邮局。邮局正巧在宿舍阳台下,探出头就能看到中国邮政墨绿色的塑胶牌子。邮局外堆着白色的编织袋,摞得像小山一样高,像超市做面粉促销活动时一样,里面装满了即将归家的大四学生的行李。师哥师姐们排着队倚在墙上填着寄货单。快递员的上衣袖子挽到肩膀,热汗淋漓地把这些编织袋搬到仓库里去。邮局旁边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满载着簇新的大学课本。

  最后想到的,是六月晚上的跳蚤市场。一个一个的小摊位,用随手捡来的红砖头间隔着,摊上摆满了半新的书,没大穿的衣服和开了封的化妆品。在这样的跳蚤市场上,我买过英语六级的考试资料和厚厚一叠旧杂志,用报纸包着气喘吁吁地扛回宿舍去。每一次,当我穿梭在跳蚤市场前的人群里听着身边讨价还价的声音,我都异常笃定地认为,很多年后,我会怀念现在的时光。那里有郊区的夏天独有的满天星斗的夜空,校园里忽明忽暗的路灯,写着起价九毛谢绝讲价的小牌子。戴着牛仔帽子的师哥弹着吉他,用狂野的像风沙一样的嗓音唱歌。围坐在一条床单四周的人借着小台灯的光亮打着扑克。到处都很热闹,像一场盛大的演出。然后忽然有一天,演员退场了,跳蚤市场消失了。只留下那些占着摊位的红砖,还静静地摆在原来的地方。

  我心中对毕业的印象,就浓缩在学士服,小邮局和跳蚤市场的画面里,它是我心口的朱砂痣,心头的白月光,它们融合成一个莫名美好又惆怅的烙印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我把它当成一部年年上映的老电影来看,普通的老电影是黑白的配色,加上幽幽的音乐,像王家卫的《花样年华》里张曼玉拎着饭盒去买馄饨的那个场景。毕业却不是。它要有最鲜艳的色彩,最喧哗的声音,灯光是照得人眼花缭乱的夏天的烈日,音效是校园广播里循环播放、烂熟于心的流行歌曲。演员们都有一张略带成熟又格外年轻的面庞,他们在太阳下微笑,脸上发着光。 

  

  一年后的某一天,兴许我也会混迹于跳蚤市场,穿着短裤和拖鞋,坐在小马扎上看来来往往的师弟师妹。一边在脚上涂花露水,一边听人家咒骂天气或蚊子。那时候我也会豪迈地说:“看上什么拿什么,不要钱!”趁着散伙饭上喝掉的啤酒带来的醉意,我要伴着吉他的音乐唱一首歌:

  “醉的人们呀举起杯笑着眼里都是泪,谁在晚餐后老去像迷雾里我的心。”

  然后,一个夏天结束了。

秋叶漂在湖上,妆成一瞬的红颜。

  学校人工湖的角落里有一丛荻花,湖四周围着一圈垂柳。到了秋天,荻花都枯黄了,可垂柳却还带着绿意,相映在湖边,意趣横生,照眼清明。第一次看时略略吃惊,以为柳树到了秋天应该是光秃秃的黄条儿,结果地上落的柳叶是黄的,枝上的却还是绿色。学校里大多是细瘦的树木,这些柳树倒是枝干虬伸有姿,显得很高大,也有气度。柳条随着秋风飘起又荡下,那弧度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到了秋天,我们就喜欢到校园门口的小摊上吃东西。夏天热,冬天冷,我们都懒得穿过整个校园走那么远的路。而春天满天飞絮,大风刮吹,心里觉得不卫生。秋天倒是刚刚好。黄昏时夕阳浓酽,天高云淡,显得萧肃匀净,空气也有一种清洁舒适的凉意。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到了秋天,那里的生意也格外红火些。

  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校门外的气氛就从悄然无声的寂静里一下子苏醒过来,像一锅烧沸的水。摊贩们骑着改装后的电动三轮车,三轮车上摆着电烤炉,煤气罐,锅碗瓢盆和没加工的食材。这些摊贩常年在附近活动,自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和让彼此相安无事的处世之道。车一停,他们就娴熟麻利地架好油锅,开气点火,把一次性餐盒高高地摞在案板一角,等着顾客光临。

  卖油炸豆腐的人,用竹签子把豆腐串成串儿,有人买就丢到油锅里,滋啦滋啦地炸成金黄色。刷上他们自己的辣酱,有一种非常鼓舞人的香味。除了豆腐,还有花刀改过的香肠,一经油炸就外皮翘起像一串花似的。油炸豆腐有金黄酥脆的外皮和雪白柔软的芯子,是我小时候非常喜欢的食物。那时候我们小区里有一个阿姨,说话剽悍利落,为人却又心软善良,我妈妈就说她像油炸豆腐,外刚内柔。

  校门口也卖酸辣粉。还奢侈地支着几个小桌子,四周摆着马扎,允许你堂食。那桌子很矮,常看到人弯着腰弓着身子坐在那里吃米粉,远处看像蜷成一团的虾米似的,让人忍不住想笑。有两次因为比赛回学校太晚,食堂关门,很多人只好买面包当晚餐。我心里觉得奔波一天很辛苦,不愿意吃这么粗糙的食物,就在门口买了一份酸辣粉。刚揭开锅盖的时候,一下子腾起一片白色的水雾,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晶莹剔透的米粉。卖酸辣粉的人用笊篱把它们盛到一个纸碗里,浇上醋,香油,辣椒,花生碎和葱花。然后用一个薄薄的塑料袋子装起来递给我,我就心惊肉跳地提着一袋子汤汤水水回宿舍去,生怕袋子破掉晚饭泡汤。一路上,袋子不断冒着茫茫的白雾,提着袋子的那只手被那雾气熏得温暖而潮湿。

  除了这些,校门口还卖章鱼丸子,纸盒里装着六个圆球,上面淋着番茄酱,还有像刨花一样的柴鱼碎屑。也卖烤面筋和烤饼,薄薄地刷一层油,放在火苗上,不断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烤得酥脆喷香地递过来。吃的时候要用手虚虚地护着,不让它落到衣服上。再就是菜煎饼,给你一只塑料水瓢,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土豆,胡萝卜,茄子,芥蓝,南瓜,青椒,都切成条或丁,让你自己挑选,盛满那只水瓢。学生们都盛得满满当当,水瓢里的蔬菜分量十足,冒着尖儿。

  学生时代,在这种小摊上花十块钱吃些小吃就觉得十分奢侈而幸福。吃饱后天就黑了,慢悠悠地散步回宿舍。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要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映在深蓝色背景上,月亮静静地贴在一边。我们走在秋天的圆月下,雾气四张,心里感觉非常满足。

  所以后来觉得心灰的时候,想想这世上还有看不完的故事,赚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美食和减不完的肥,便即刻醒悟,又是一个硬朗朗的女战士。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二零一二年的冬天,济南是多雪的。我还记得路灯那温吞的光线下,飘扬而落的白色的雪片。如果长时间停在那里盯着它们看,会听到雪落的细碎声响,与此同时,周围的光和风也在发出裂帛之声。这种时候,人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反而像隔着一层玻璃罩才传过来,听上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总之,那是一个充满末日预言的冬天。人们讨论着玛雅预言,全球变暖,直到那个被提及了太多次的日子平淡无奇地过去,而世界什么也没有改变。

  临近期末复习的时候,学校的茶栈里开始售卖奶黄包。那是一种金黄色的柔软的小馒头,里面包着牛奶味道的甜香的馅料。从冒着白烟的笼屉里拿出来,烫着人的手。天气非常冷的时候,我会买一个,两只手捧着它,像捧着一个金灿灿的小太阳,用它抵御那让人咬牙切齿的寒风。后来我在卡尔森的《桥下一家人》里看到这么一个场景:一个无家可归,只能住在桥下的流浪汉在圣诞节前夕带着孩子们去见识市中区的热闹。孩子们从桥下穷困潦倒的帐篷里跑出来,因为兴奋,穿着寒酸单薄的衣服也感受不到寒冷,走一步停一步,眼巴巴地望着装饰得闪闪发光的橱窗,色彩鲜艳的糖果、玩具和漂亮厚实的毛皮大衣,羡慕得不能自已。流浪汉没有办法,掏出几枚硬币为孩子们买了一些热栗子。孩子们吃了栗子,壳也舍不得扔,用栗子壳上残留的温度暖手,捧着它们走了一路,又回到大桥下的帐篷里。

  我第一次读到这一段时,心里便觉得很喜欢,因为有过切身的体验,好像分得了作家的一个秘密,而感到格外亲近。在非常寒冷的时候,哪怕是只有一点儿温暖,也会让人觉得很满足。就像是生活到了十分艰难的地步,哪怕只有一点儿安慰,也会觉得很感激。这大概也是雪中送炭的意义。

  到了二零一三年的冬天,我和几个朋友正为比赛项目忙忙碌碌。现在想起来也会疑惑那时的精力,每天整理报告,制作演示PPT,在全院同学面前答辩,其间还挤出时间准备计算机证书考试。时间最紧张的时候,曾在导员办公室熬过通宵,第二天浑身乏力地赶到外校参加比赛。整日不着宿舍,一日三餐都是速食馅饼。心理压力也大,觉得好像跋山涉水走了很远的路,然后连着身体也开始响应这种焦灼。到了去北京参加总决赛的前一晚,我回宿舍收拾行李,一个朋友忽然打来电话,她说,你这几天一直很忙,壶里有热水吗?我给你送一壶水吧,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你。然后她提着一大袋子食物到我宿舍,让我在来回的火车上吃。塑胶袋里装着面包,香肠,杯面,饼干,牛奶,香蕉和桔子。我当时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心脏好像慢慢鼓胀起来,又酸又暖,简直要从我的胸腔里跳出去。

  后来我们一鼓作气,拿到全国总决赛的一等奖。

  亲爱的好姑娘,你那一通电话起到决定性作用,你知道吗?

后记

  二零一四年九月末尾,图书馆初步竣工,工地北面的围墙被推倒,上面是五颜六色的涂鸦。那一天我站在一旁观看了整个过程。红粉金戈,颓然倒地,尘烟弥漫,迷雾斜阳。图书馆建成了,是非常气派高大的建筑,可我却快要走了。

  山师!我仿佛能听到心里那种殷切哀恳的呼唤。无论怎样,我总是感激你送给我的这四年的。那些春夏秋冬要过去了,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春夏秋冬,我们会有很多朋友,也会有男朋友和女朋友,会有白发苍苍的父母,会有相伴一生的先生和太太,会有咿呀学语的小孩。然而,在那些漫长的春夏秋冬里,与你相关的那些是特别的,它们会留在记忆里,成为青春温情的底色。

  然后,我们就这样挥手告别,从今往后,还要把酒高歌,笑傲江湖。

(写于2014年10月10日。本文已发表,请勿转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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