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故事

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
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
豆瓣主页:http://www.douban.com/people/ibx/
微信公众号:温柔故事(gentleyears)

故事 | 怀良辰以孤往


徐世柔二十六岁的时候,还长了一张学生一样稚嫩的脸庞。如果背上书包走在大学校园里,周围人完全看不出来她是已经在社会的熔炉里翻来覆去打了好几个滚的人。以前徐世柔觉得这是好事,好像干干净净的青春时代在她这里停留了,不像在其他人那里飞走得那么快。可是,自从她收到大学同学聚会的通知,她就不这么想了。聚会通知名单上有张奕,那是她无疾而终的初恋。

这样算起来,他们分手也差不多四五年了。现在这个社会,分分合合是常事,相识相爱能有多快,分道扬镳就能有多快,要是天天伤春悲秋计划着有仇必报,日子也不用过了。徐世柔算是个长情的人,却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总觉得,张奕毕竟是不同的。

张奕是谁啊。他是她青春的执念,打了烙印,一生也不能忘记的那个人。当年他们恋爱的时候,她甚至以为可以这样度过漫漫一生。可是张奕说了分手,把什么都毁了。那样突然,罔顾了她全部的温柔和依赖,她只觉得不可置信。就像一朵花在开得最美丽的时候遭遇了凋谢,从此成了永恒,反倒叫人念念不忘。

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就怀了心思,希望有一天自己华丽蜕变,如同电视剧《甄嬛传》里演的那样,甄嬛一身华服从破旧的甘露寺里走出来,眼神和气势都像刀子,闪着光、淬着毒的。她倒不用这样狠,却也希望自己有好的改变,盼他会后悔,后悔当年那样伤害她,错过她。而她,就在他的悔恨里粲然一笑,然后,潇洒作别,相忘于江湖。


有些念头一起,就像失了火的原野,收也收不住。

收到同学聚会通知的当晚,徐世柔就做了一个狼烟四起的梦。梦里的桥段简直可以编电影,片名就叫“阿修罗”。第二天醒来,回忆起梦里的唇枪舌战妙语连珠,还觉得扬眉吐气意犹未尽。然而梦终究是梦,如此斗嘴未免显得斤斤计较,毫无风度。世柔细细思量,要赢得羽扇纶巾,还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我的光彩照人闪瞎你的钛合金狗眼,直闪得你泪流满面。

她把这事儿给她的同事兼闺蜜蒋连翘说。蒋连翘一年四季都按照女王的标准把自己扮得时髦漂亮,好像随时可以被拉去聚光灯下拍杂志硬照。蒋连翘一听,立刻就激动得不行。她性格爽快,又看小说看多了,最喜欢这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桥段,这时候抓着她的手不放,俨然把徐世柔当成言情剧里找渣男报仇的女主角,直把徐世柔雷得脑门上三条黑线。闹了一阵子,蒋连翘当机立断地说:“去!干嘛不去!聚会的时候穿我那件深蓝色的大衣!你皮肤白,穿那颜色特好看,别穿新衣服跟傻瓜似的。还有就是,你得化个霸气的妆!”看徐世柔露出一脸苦瓜相,又说:“感情你还没觉悟呐?你还当自己是姑娘十八一枝花来着?就你这素面朝天的,你是觉得自己清纯动人了,到时候坐在一堆扑了粉的人里面,人家只会觉得你面如土色。”

这说法倒是话糙理不糙。徐世柔听着好笑,却还是一一答应了。蒋连翘深深地看她一眼,忽然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不管怎么样,这次之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你要有这种觉悟,他就是大年三十打的兔子,有他也过年,没他也过年。”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后面的日子几乎像在倒计时中度过的。徐世柔自己也觉得折腾,好像应该准备许多事,最终却又没准备什么。有时候蒋连翘来给她做参谋,两个人就絮絮地说一会子话。几次下来,话题终究是无可避免地聊到他们分手的事情上来。

隔了这么多年再说起这件事,好像是在冷眼旁观地讲别人的故事。他无非是不爱她了,不爱就是不爱,并不是总要一个理由的。这道理大家都很透彻,只是懂得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他抽身而退之时,她还泥足深陷。这怎能教她不难过。

她现在是不是还陷在里面?徐世柔都不敢去想的。怕得到的答案让自己陷进更可悲的境地里去。


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同学聚会那一天。晚上七点钟,他们订的饭店门外,无数的彩灯映照得天地分明。徐世柔款款走进去,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影子越来越近,像是一种诡秘的仪式,仿佛自己即将和第二重人格融为一体。

于是她缓缓露出一个自觉倾倒众生的微笑来。

班长站在大堂里接人。一看到她,先是怔了一下,又高高兴兴喜不自胜地迎上来拥抱她。张口就说:“柔妹儿,你变得太漂亮了!我差点儿认不出来!”这叫法还是当年她们在宿舍里亲昵的称呼,徐世柔原本为了张奕的事情准备了一副女王式的冷硬肝肠,听了这话也不由地心里一动。寒暄几句,班长忽然小心翼翼地说:“张奕也来了呢。你们……”

她赶紧拦住:“来就来呗,没事儿。这都多少年了,我早忘了。真的。”

她们一边说一边往包间走,终于从灯光柔暗的走廊进入了一个华光璀璨的地方。班长放开她的手又返回大厅接人去了,她一下子孤身一人站在入口,环顾四周,恍若南柯一梦。

然后她看到了张奕。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这是聂鲁达的诗句。多年前,十九岁的徐世柔在日记本上用它形容二十岁的张奕。

那一年的春天,她和张奕并排坐在图书馆里,他看书,她写文学鉴赏课布置的论文。木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诗集,她在小纸片上抄下这样两行: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过了一会儿张奕探过头来,把那纸条拿过去贴在自己看的书里。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转头对她笑,好像那是她写给他的情诗一样。那个时候,她是被他望着就忍不住要笑的,心里觉得这样傻气,又不好意思,就扭头去看窗外的梧桐树。四月份,阳光下梧桐嫩绿而茂盛的叶子映着蓝天,远远看着也十分动人。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全是温柔,仿佛含着一汪静静流动的深绵的湖泊。这时候张奕递过来一张小纸片,自己却又背对她枕着手臂去看书了。

那张纸片上写着: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后来徐世柔无数次回忆这个画面。两情缱绻之时,片刻也仿若永恒,怎能不让人万般留恋。柔光暖照的春天的午后,她喜欢的安静寡言的男孩,送给她一句写在小纸片上的情话。从此以后,徐世柔无论看过多少次人来人往,都再没有遇见比这更美丽的告白。

是的。再也没人像张奕这样,将整个春天都送给她。


后来张奕说分手之后,徐世柔意识到她必须面对没有他的生活,这真是有些艰难。她回宿舍把从前记过的日记、通过的书信、去他的城市买过的火车票等等与他有关的东西都收拾起来,装在一只纸箱里。后来那纸箱一直放在她书桌下面,被她时不时踩在脚下。

一开始,夜里还是免不了失眠。冬天寒冷,暖气不足,兼以宿舍限电,徐世柔便每天拿着一只蒙着红绒布的电暖饼去自习室充电。回来的时候紧紧抱在怀里,用那热度抵抗冬日里刺骨的寒风,哆哆嗦嗦地一路走回去。有时候怕被宿管阿姨查到,只得将那个热乎乎的电暖饼放在书包里,一回到宿舍打开书包,书页都被烘烤得酥脆了,翻一翻都能听到声音,散发出一阵妥帖的香气来。她把电暖饼塞到折好的被子里,心里总算觉出一点儿微弱的安慰。

头几天,到了夜里一两点钟也不能安睡,她实在无计可施,只得默默地躺在棉被里,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窗,窥看外面一团团朦胧的光影,偶尔回忆起过去,近乎思乡一般。有一天夜里下起雪,是雨夹雪。夜晚这样静,能听到雪和水落在窗外的雨棚上的声音。她看看时间,那是凌晨三点钟。可惜这样好的光景,却像诗里写的那样,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遗憾。

第二天,路上一点雪也没积下,倒是地上结了冰。她睡眠少,迷迷糊糊的,打水的时候滑倒了,暖水瓶的塑料壳都裂开,瓶胆碎了一地。她坐在冰面上,觉得非常狼狈,终于借着那疼痛哭了起来。那是他们分手后她第一次痛哭。也是在迎着冬天的风流了泪之后,方觉出泪如刀痕是何感受。

后来出了太阳,她的那只暖瓶的碎片还嵌在冰面上,闪着璀璨的光。裂掉的塑料壳扔在草丛里,上面写着她和张奕的名字。一连几天她从这条路上经过时都能看到。

她记得以前有一次张奕帮她打了水,放在宿舍楼下。她跑下来拿,在一片颜色相近的暖瓶里找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那一只。那时她把这事儿给张奕说,结果第二天她的暖瓶便在一片暖瓶中鹤立鸡群——他竟然把自己的壶盖换给了她。她那只红暖瓶变成了红壳子绿盖子,像只小辣椒一样戳在水泥地上,她一看到便笑了。那样艳俗的颜色搭配,当时也觉得娇艳好看。壶身上写着她的名字,壶盖上写着张奕的名字,亲亲密密的,仿佛他们属于彼此。那时徐世柔心里是那样愉快,因为她知道,在张奕的宿舍里,会有一只暖瓶,它是绿壳子红盖子的。

后来,这只暖瓶的残骸被保洁员清理掉了。


如今一去五六年,徐世柔又一次和张奕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这是当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起初徐世柔端着架子,眼睛看也不看他,目光定在别处,转不过来似的。可是余光却时不时飘过去,像风中的一面旗,由不得自己。她看到张奕侧着头听身边的人说话,脸上还是挂着年少时那种安静而礼貌的神情。一时间许多个画面从脑海中闪现,如海波涌起、将崩未崩的瞬间。

无论怎样,他们曾经彼此交付了一份真心。

徐世柔这么想着,不胜唏嘘似的。桌上气氛热烈,有人谈起大学时的趣事,一片欢声笑语。她渐渐也融合在这气氛里。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问:“哎我说,有几个进入婚姻的坟墓了啊,都吱一声啊!”

然后张奕的声音混在零星几个声音里,宛如春日惊雷。

他说:“我。”

他是笑着说的。


她是如何让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张奕说话的那个时候,徐世柔正要站起来给对面的同学敬酒。听到他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又坐回去,好像古时候的剑客,完全没有防备时受了霹雳一掌,只差要吐血。手里倒还稳稳地端着酒杯,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应声而碎,只是酒却全都洒在蒋连翘那件限量版衣服上了。她也不敢声张,扯了桌布的一角去擦,这一下子又差点儿把桌边的碟子碰下来,不由得心里哆嗦一下,拼命保持面上的不动声色。整个包间这时候像炸了锅一样乱,她的脑袋嗡嗡响。张奕结婚了,她哪里能料到这样的事情。

从前在他们的关系中,徐世柔觉得两人是平等的。后来张奕说了分手,她就成了弱者。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算是小有修为,人家却又不跟她比了。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只要一方翩然离场,这戏就结束了,她再怎么不能放过自己也没有用。往昔种种,她以为那是铭心刻骨,可是刻得只是自己的骨,铭的也不是别人的心。她到底在期盼什么呢。

现在想来,对张奕的记挂真的太久了。久到令徐世柔疑惑,对于她而言,怀念的是张奕本人,还是初恋的漫漫时光。可是,这种疑惑并不妨碍她怀着眷眷的心意感受连绵的牵痛。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牵痛有一种凄艳的美感。她是活在自己的想象里的一座望夫石。

也许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过去那么好,他最终还会回来的。

可是他结婚了。她甚至不知道。

徐世柔忽然笑起来,眼神晶亮,顾盼神飞,也跟着身边的人起哄、祝福,那声音无比真诚。有那么几秒,她甚至和张奕四目相对。她以为自己会失态,可是她只是稳稳地举了举酒杯说声恭喜你,目光又轻轻巧巧地移到别处去了。

就像在演一场戏,可恨结局是从舞台上掉下去的。但是没关系,她笑得好像这场戏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她轻轻一跃,跳到舞台下面去。

徐世柔简直要忍不住为自己喝一声彩了。


后来的事情都像梦醒一样。他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饭,那一天的饭桌正中央摆了一大只砂锅,里面煮着一整只鸡、鲜嫩的冬笋和许许多多种山珍,一直咕嘟咕嘟起着泡,冒着白色的雾气。偶尔她就隔着这层白雾看着他,总是不太清楚,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全。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懂了这一点之后,她心里觉着,这白雾袅袅的饭桌,和狼烟四起的战场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吃了好多东西,精神充沛地又跟着大队人马去唱歌。渐渐感到脑袋有一种微醺的沉重,身体却又轻飘飘的,也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在KTV昏暗的包厢里,有同学唱:“虽然你不说,或许错在我。太晚我才懂,爱了你太多。”那同学跑调跑得一去二三里,周围一片口哨起哄的声音。徐世柔也跟着笑,在迷离闪烁的灯光里,她默默地记住那歌词,心里反复念几遍,想想曾经喜欢又无望的人,终究与他在茫茫人海中走散。

就这样吧。

只等曲终人散,翩然离场。深藏功与名,一笑泯恩仇。


2016年8月21日

青岛 阴云密布

后记 | 直到你成为让我平静告别的森林

很久以前写过的故事。没什么情节。讲一个对过去念念不忘的女人去赴一场聚会,希望把当初潦草结束的残局收拾体面,结果发现对弈的人早已撤掉棋盘,开始了全新生活。

潇洒地撤掉棋盘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赢了,不战而胜。

徐世柔可怜么?有一点儿。但是她没什么错,不过是爱得深。不只是她,我们所有人,命中总得把过去与某个人相关的一段岁月修炼,直到成为让我们平静告别的森林。

这就是我想通过这个故事表达的。

有的过去只能让它随风而逝才好。


我非常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喜欢细节,着墨太多,反成负累。喜欢隐喻,难以把握,难免晦涩。总之,我写故事很自私,只为倾诉,却不考虑旁人读来是什么感受。这么肆无忌惮,真是不太好。

认真读完这个故事的人,感谢你。希望你也能有所得。

最后,故事虚构,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一笑呵呵。



评论
©温柔故事 | Powered by LOFTER